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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子告诉我,老师让他们做一件关于十字路口的作业。起初有学生叫嚣,老师是在降低难度,因为是命题。结果一做便发现,这个题目竟然成了箴言,作业果真把人变成了十字路口的幽灵,思维只是焦虑地徘徊,却无从下手。

麻子那一晚在小营的十字路口观看、揣摩,一直逛到凌晨六点钟。他说他最后还是做不出来,只觉得自己想到的方案和这人来人往的路口毫不相干。他开始思考做艺术的目的是什么,如果只是完成课堂作业的话,艺术便连十字路口上的路灯杆都不如了。他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的好,好让自己和这个十字路口发生点关系,这个关系是日常的,与生活有关,而非概念。后来,他拿了扫把开始打扫那段路口。从三点一直扫到早上六点。他说,白日里残留的脏乱都被他清扫干净,那段十字路口看上去真的有些变化了。

听他在电话那头讲述此事,我猛地一惊,只觉他突然跃到了彼岸,点石成了金。有一篇小说,只记得结尾,说一个作家改行做了摆渡的,后来发现,他没有改行,创作和摆渡其实都是把人渡到对岸去。

他把扫好的垃圾缝在了枕头里,说躺上去很舒服。这是一种好奇怪的感觉。

为什么是枕头呢?难道收集的垃圾是白日里人们在十字路口匆匆丢弃掉的一粒一粒的梦,附在垃圾有形的物质上?

我穿行过人迹稀少的马路的夜晚,那种感觉有些不真实。路灯的光是青的,一眼望过去,总以为消失点尽头会是一片死寂的黑,然而视觉不是,黑暗部分透着青灰,浑天一色地爬了出去,似乎它一回头,便会掀起夜的表皮。 我不知道麻子弓着身子,在扫那段路口的时候作何心态,可我想象得出扫把和路面接触那种擦擦的声音,在白日人迹喧嚣的马路上,热闹一古脑沉进冰凉的夜里,真的会让人觉得是一场失真的剧幕。我们已经习惯了在人群中确认自己,当一个人在空旷中时,却仿佛迷失了。我记得小时候,天蒙蒙亮时,总听到大街上扫地的声音,记忆里,那是冷清的灰色,意识界于梦和现实之间,身体一片虚空,自己游走自己空的身体里。

我们到十字路口,是为了过路,找到自己的方向。麻子蹲在十字路口是奔着“不平常”的心去的,他的目的是要创作。考大学以前,天天站在马路上画速写,不也是和他去观察十字路口目的是要创作一样,有点让人发笑么?所以回到起点,回到艺术的出发点。

前天看到一段王安忆谈小说,觉得对艺术创作有启发,拿来和麻子分享:

“洪昇的戏剧《长生殿》,将帝王与后妃的情感写成里巷式的。皇帝本是三宫六院,可是杨贵妃偏偏要吃醋,要与唐明皇使气,逐出宫去,又有个高力士从中调和,传递信物,万岁爷再香车迎回。本来应当收敛些了,可杨贵妃还是不,唐明皇有一夜不归,就寻到梅妃处,将两人堵在,门里,还是高力士斡旋,打了圆场。风波几起几定,两人竟然长生殿“密誓”——“双星在上,我李隆基与杨玉环,情重恩深,愿生生世世,共为夫妇,永不相离。”读到此处,是真要落泪了。帝王的生涯,原是天上仙境,有那么点彼岸的意思,而却落回人间,变成了个你我他。本来是“史”,这就成了“小说”。小说的好处似乎又在这里,将遥不可及的,拉回来。”

我常看系里学生的作品,大多数只在形式,当少数人冥思苦想地做一件作品,结果又变成只有自己知道的东西。艺术不是要思维游离于现实之外,而是能跳离惯性意识后又拉回到生活中。但这过程需要修业,不是一日两日能成的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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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敏

邱敏

137篇文章 5年前更新

专业美术史论,爱好电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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