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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而深情的职业

若要找出一个无情而深情的职业,恐怕批评最适当不过。记得上大学时,陈孝信老师在写作课分析过一篇关于批评的范文,其题目让人印象至深:“批评就是爱,而这种爱往往是极端的”。无情乃付诸于理性部分,深情乃对应于感性部分,但这两者之间并非泾渭分明,而是互为参照,互相影响。艺术无非就是绕着弯说某事某物,批评就是把绕的弯给扳直了,用个人经验表达普遍真理。弗莱《批评的解剖》一书中有句很俏皮的话说“批评是上过大学的泼妇”,也即批评是理性批判,同时也是感性发泄,往往我们过于强调其理性批判,而忽略感性发泄。人类的创造力本身不会言语,批评就是用言语来呈现这种创造力。

王国维曾经用三句诗来诠释治学的三重境界,但批评的理想境界是什么?批评同样有三个递进的层次:主观批评—客观批评—物我两忘。主观批评任何人都会,凭借自己的个人经验和知识型构进行主观预设,往往建立在喜欢和不喜欢的个人情绪或趣味基础之上。客观批评是抛弃主观预设,克服个人偏好,把批评对象放置在一个纵横交织的关系网中,横向的是艺术史的上下文关系,纵向的是社会历史的上下文关系。艺术批评并非仅仅作价值判断,它付诸语言,那么本身也具备语言的魅力,所以,最高的境界乃是物我两忘,在时间轴上打通古今,抛弃掉已有艺术史的规定性,思想上达到一个深度,同时文本本身成为一件作品。

批评家有时很像一名侦探。在肯德里克的著作《神圣的线索:福尔摩斯福音》中,他将福尔摩斯的侦探艺术等同于禅。比如福尔摩斯教导弟子华生,说了很多惊世骇俗的名言:“你看见,但你不观察。……我的工作是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世界充满明显不过的事物,可就是没有人有机会看到。……不是看不见,而是不注意。”人生了一双眼睛,却往往被世俗的成见给蒙蔽,视觉所接收和传达出来的信息,有时反而阻碍我们思考,阻碍我们理解世界。   

批评对待艺术现象的剖析就像侦探那样,找到主要的证据,各个击破,这是无情的。批评还应该像哲学家那样思考,这是深度。最后,批评还对艺术作品的阅读应该像对待恋人那样投入,这是深情的。

对于艺术家来说,创造乃是发现别人看见了却没注意到的东西。而批评家则是把这些感性的体验用语言文字精炼出来提示观者。就此而言,艺术家是作案者,批评家是破案者;艺术家是小偷,批评家是侦探。智性的思考仅仅靠理性是不够的,人们往往忽略了深情。深情者性格必有怪癖,就因为如此,拉开了和陈规陋见的距离,只有深情者才会把现实连同着梦一起燃烧,用发自内心的叹息去表达。更为重要的是,深情是发自肺腑地专注于研究对象,不惜花费巨大的心血去深入,深爱于它,并成为知音。而无情最终还是一个美学的法官,让批评本身也能经受得起历史的检验。

凭卓越才气扬名,以精研学术收山,身边追随者和爱慕者无数,恐怕这是大多数学人的理想,然而做没有一个敌人的批评家,恐怕和一只高扬着钳子在沸水里被煮熟的蟹差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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