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邱敏 > 是词,而不是语言——“青年艺术100”有感

是词,而不是语言——“青年艺术100”有感

前日,一位朋友参加高校的相亲活动,回来告之,现场有一位打扮非常时尚青年,在现场用ipod展示自己精心设计过的简历,此人一来就大胆坦白自己高二就辍学,简历上面除了姓名,出生年月,城市,在结尾处特别用粗体黑字罗列了几行:

某年某月与曾是高考文科女状元,考入清华的某女曾谈恋爱XX天。

某年某月与北大某系的某研究生曾谈恋爱XX天。

……

全场哗然,在全是高学历的相亲队伍中,突然窜出一个连高中都还未毕业的人,本是被所有人排出候选名单,可是他那结尾的几行字,却博得眼球,引起好奇。结果如何不得知,至少他用典型的市场品牌逻辑,为自己从人群中赢取了浮出水面被关注的几秒钟。

看官请先不要讪笑,我们回想今天的所有市场、文化、艺术宣传方式,其实采用的都是同一思维逻辑。2000年以后,国家的、民间的、私人的美术馆陆续起来,打着各种旗号的文化产业项目也纷纷崛起。展览、艺术新人每天都在不停滚动换新,如何在众多的文化项目中鹤立鸡群,光靠媒体宣传包装还不行,因为人人都可以借鉴这一平台。比新、比奇、比名人的知名深度,展览和文化产业成为相亲式的大比拼。质量不重要,关键是有回头率,方可引入迷魂阵。

我们且看在艺术中国上发布的“青年艺术100”的展览预告词之第九条:

“九、艺委会构成进一步国际化 2014年度‘青年艺术100’特邀Robin Reisenfeld(美国,佳士得美术学院全球当代艺术项目总监)、高鹏(今日美术馆执行馆长)、何多苓(知名艺术家)、金英柏(韩国,弘益大学教授、弘益大学美术馆馆长)、宋继瑞(‘青年艺术100’策划总监)、孙国胜(《芭莎艺术》及《芭莎艺术古典宝笈》执行主编)、谭平(中央美术学院副院长)、王春辰(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学术部主任)、向京(知名艺术家)、徐累(知名艺术家)、赵力(中央美术学院教授)组成艺委会,艺委会的构成更加国际化。

一长串的艺委会名单,全是业界知名人士,头衔就足以让一些人唏嘘不已。

赵力821日在微博上说:“经过四年的努力,青年艺术100已经成为文化部重点推荐文化产业项目、北京市文化局推荐项目、京津冀一体化文化产业推荐项目。政府的认可也是一种激励……”

“青年艺术100”作为一个集体代名词被推出,目的是要推陈出新。当然,要建立一个群体,必然会通过命名的方式来标志自身的独立。但是在命名之后的宣传中,艺术家作为个体是缺席的,我们只看到那一长串的头衔名单,决定回首一望的也是这个名单。在展览中,酒会、掌声、欢呼掩盖了青年一代精神上的实质,麦田里的守望者们一个个变成了国家安全堡垒里的庇护者。仅仅是因为他们年龄都在1975年之后,就构成了“青年艺术100”不同于其它艺术展览的价值意义吗?我们欢呼的不是“青年”艺术的敏锐和独特,而是“青年”这个词所构成的话语奇观,“青年”所带动的文化工业,是词,而不是语言。词的背后没有策展理念的明晰,没有具体的文化针对性,就相当于一句广告词,一份相亲履历表。从九十年代初期市场经济越来越发达,艺术史、艺术市场都被所谓的老牌艺术家一手包揽,新人艺术家只有在周边拾人牙慧。拍卖市场最高价位的还是那些在嘴边说得滚瓜烂熟的名字,作品复制符号,艺术家复制自己。推陈出新的手法固然是改变文化现实麻木、单一的良方,但“新”有没有真正激活新鲜的思想,“陈”的操作策略是不是仍然运用于“新”?这是我们无法回避的问题。川端康成曾说:“入佛道易,入魔道难。”其乐融融的艺术市场和文化产业,打着官方的旗号,正大光明,非常安稳。当赵力不无得意地说出“政府的认可也是一种激励”时,“新”的锐角只不过是蜗牛的触角,触碰到障碍的结果不是向前冲出去,必然是缩进安全的壳里寻求保障。我们从本能上其实是害怕未知的东西,我们缺乏入“魔道”的勇气,因为那是进入未知的森林,不断地与不确定性和黑暗纠合。

今天美术馆越来越多,各种展览也越来越多,但并不意味着艺术就真正丰富多元起来。因为有了市场、观看、选择,作品的迎合性也更强烈。当代艺术充满不确定性。在面对体制时,可能初衷会是反体制的作品,但是到了最后又变成体制的宣传品。整个社会伦理观都是这样处于一种居留不定的状态。昨天可能“郭美美事件”成为全民愤慨声讨的事,第二天又会有帖子转而对郭美美的隐私问题进行维护。今天中国的艺术市场没有一个按艺术价值标准划分的等级,只有资本高低的等级,只有“艺术品”和“行货”两个极端。表面上是赤裸裸的金钱关系,但它暗地里操纵着艺术创作的走向和精神所指。人人都想往“艺术品”靠,作品越来越像“艺术品”,人越来越变成单向度的人。追尾的毛虫最后的结果就是排成列,在太阳下暴晒致死,死于营造视觉奇观。同时,观者也总是将作品在艺术史中去对应,对于头脑中没有的,就无法进行判别。

青年艺术本应该是新生的东西,有很多未知和不确定。但是当我们看到的如果全是被资本买断,被意识形态操控的展览,对艺术层层的定义其实也越明确,无论是创作者还是观者的艺术视觉就被规训、被秩序化。它本应该是越丰富,可是却越狭窄了。艺术不是由艺术本身来决定,视觉消失了,变成由它外部的东西来界定。艺术被社会关系成为某种范畴概念内的东西,那么未被“艺术”的感受其实也就失去了。从而执着于被各种展览界定了的艺术。比如说约定俗成90后的都流行“卖萌”,真的都是“卖萌”么?如果创作只去对应流行话语的词语命名,艺术很可能就局限在视觉形式。如果没有对社会现实的洞察,没有文化问题意识的介入,视觉充其量也就是设计形式。人们寻求的不是知识、能量,而是假惺惺地互相点“赞”,到此一游的足迹不是往心灵深处的探测,还未敲门,就已经转到别处。我们的反抗、叛逆只是直觉本能,要在实践中转化为现实时,就失去了艺术语言上的应对能力。我们不知不觉就屈从了社会生活,养成了思维的惰性,什么地方热闹就往什么地方窜。艺术可以否定,精神无法否定。无论理想主义还是乌托邦幻想,它的价值一旦在意识形态中得以确认,艺术上的创造力随即瓦解。玩世不恭、叛逆冲击力是很大,但往往到了最后变成“酒精缸里的陈尸”。今天的艺术能让观者直接感受到自由创作的思想不多。我们可以否认艺术,但无法否认某一具体艺术现象。无论优劣,它就在那里,它为什么存在,并得以确立,不是用单子思维的二元对立去直接否定它,这太意气用事。而是分析现象背后隐藏的结构关系。如果不对话语结构本身进行理性分析,任何对立、反叛都只剩下“到此一游式”的过客思维。

 “青年艺术100”、“实验艺术大展”诸如此类的主题只是一个概念,如果我们只去研究词语,而不去讨论言语背后的意识形态话语,就还没有跨过思想自由的门槛。运用市场金融操作的方式来推出艺术新人,将是艺术作品的异化,艺术价值变成商品价值,结果是放大“消费”的一面,而压缩“思想”的一面。生存的意义、金钱的压力、性的苦闷、竞争的残酷,我们这一代遭遇的表面上是物质,实际上是精神共同体的缺失。尽管有微博、微信使我们远在天边却近在眼前,但是安慰并不能解决人与人之间的隔膜与疏离。创作不能基于人生感悟的动态过程,而是仅仅基于抽象的知识和经济消费曲线的单向度过程,思想与欲望必然错位。

卖鱼生怕近城门,况肯到红尘深处?”我们应该思考的不应该仅仅在于如何去获得,也应该思考我们在选择时失去了什么?

  



推荐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