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了几张安居古镇的照片，有朋友问我为什么小时候会去那里玩。不知道为什么，童年的大部分记忆都与厕所有关，甚至在梦里也反复地出现。
       记忆会屏蔽掉那些教人难过的地方，增加一些让人回味的情趣，这就是怀旧。
       小时候的厕所总是粪便堆成山那么高。当时安居一校的厕所算是设计上的考虑了，楼板架空4米高，（物理距离也许没这么高吧，）可以低头看到下面是一个宽敞的空间。有时候菜农会在下面喊，有没有人，然后打开下面的小门，进到楼下去舀粪。我们小孩子就低着头，从蹲位往下看，那是一件神奇的事情，甚至想着能不能有一天也走下去试试。上完厕所身上带着一股味道，印象里总有人会在里面聊天，说到发笑的地方，憋着气闷笑，然后朝地面上吐清唾液。夏天得带把扇子去拍屁股，蚊子特别猖狂。极热的时候，会有黄白色蛆虫在地面上爬，它本是白色的虫子，肚子里喝足了排泄物，就成了黄色的。用脚一踩，会啪的一声响。最让人难受的是印刷厂的厕所。地板不是水泥的，是木板架空，粪池就一米多高，白花花的蛆虫在里面涌动，楼板永远潮湿，留着粪便，估计每个人怕下面的粪溅起来，屁股一歪，东西就留在了木板上。所以要掂着脚尖走进去，可蹲下去就成了一件难事，鞋子会擦到那些东西。我常担心木板会垮掉，因为稍微用力走，房子似乎都在抖。很奇怪门口不是开着正面，而是开在悬崖边上，抓着门框才能跨进去。 念小学、中学，周末做大扫除，都会轮班去打扫学校的厕所，真是不堪回首呀：提了水桶去冲，小孩子总是拿捏不到轻重……遇到粪便干在蹲坑边，还必须用扫把去扫……
      厕所跟人的关系太密切了。不单单是我有深刻印象，好多人在文章里都提到厕所。最厉害的是日本人，他们可以把厕所当成冥想的地方，并发现其美感。谷寺润一郎的《阴翳礼赞》里就一往情深地谈到日本建筑之中，最风流的乃属厕所。要有一定的阴暗，能听见虫鸣，从小窗可瞧见雨滴，路面必须有青苔，在雨天的厕所里冥想，是赏识四季景物的好地方，甚至推测古来的俳人曾从此处得到无数的题材。可周作人却提到去日本访友，夜间去厕所是一件苦恼之事，离房十来丈，孤立田间，要提着灯笼去，总是下雨，撑着伞，没有入厕读书的欲望，更何谈冥想作俳句了。谷寺润一郎在《少年滋干之母》里有一段，谈到里面的贵族公子追求漂亮宫女却一次次被拒绝，为了杜绝其美好形象在心中萦绕，他索性去偷其粪便盒，以为见了其污秽之物，从此会厌烦她。没想到，偷来的是一个涂着金漆的盒子，打开，一股丁香味的香气扑来，里面盛着半盒黄汤，底部团着拇指大小的黄色固体。他用木棍子扎了一点，拿到鼻前闻，竟酷似香料。唊了一小口液体，也是丁香味，木棍上的东西舌头点了一点，苦中带甜。原来宫女知道他心里所想，将污秽之物换成了外形一样的香料。他结果恋慕之情愈发深了。将厕所的幽寂推向参禅打坐一般顶点的是川端康成《厕所成佛》，写村子里的夫妇，发现城里人来看樱花时，没地方救急。邻居搭了个茅坑，钱不费吹灰之力进入腰包。他们就按照京都的茶室风格搭建了一个超出预算成本的厕所。只有在收费上下功夫，妻子担心收费高，没人来用。丈夫为了招徕顾客，就跑到邻居家的茅坑蹲了一下午，所有的顾客没办法，只好来他家，很快，便池的粪满了，妻子挂上了“今天停业”的牌子。可丈夫一直没回来，黄昏时候，有人抬来丈夫的尸体，原来他被厕所的氨气熏死了。京都看樱花的客人议论此事，佩服地说：真是高人呀，厕中成佛！倪瓒是布置厕所的高手，他乃洁癖之人，岂能忍受茅厕的污秽。叫仆人收集飞虫的翅膀，将透明斑斓的虫子翅膀铺叠在茅坑中，粪便从空中掉下，那些轻盈的翅膀被风鼓动，轻轻飞起来，将黄色之物立即淹没了，也没有臭气。古代的人是没有手纸的，农民用树叶、竹篾刮，贵族则用玉块刮。到上等人家里做客，如果主人表示尊敬，会请仆人取来如同女人放钗物的精美小匣子，里面装着主人出恭时用的玉块请客人用。

        最幽默的是阿城写的《洁癖》，说老吴上厕所，所有人没带手纸，一个小时后，老吴站起来了，系好裤子说，我的晾干了。 
       韩东的《扎根》写老陶一家下放三余，最后扎根在那里，老陶有洁癖，可是最后竟死在茅坑里，落了个不洁之身。一种古怪的命运逻辑，小人物对命运摆脱的无力感。 
      在绘画里面嘛，我印象里没有什么艺术家画过厕所。当代艺术中的装置行为倒是将厕所里的东西拿来说事，可做的不及文学里的机智精彩，暂不提它。电影《猜火车》里，倒是有一段人进入马桶的超现实幻想，厕所前挂着一个牌子说，此乃英国最脏的厕所。可是那段幻想却很美好，因为主角急着要找那片药，也许人急的时候，可以将污秽之处幻想为洁净之处。恐怖片里，厕所往往是伸出涂着血红指甲、皮肤惨白、皮包骨女鬼的地方，此方法屡试不爽，女生绝对尖叫。
      关于厕所有一大堆牛可以吹，今天的卫生条件提高不少，可梦里梦见的厕所，还是那个 粪便堆成小山，可以看见楼板下蛆虫的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