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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如诉》中的结构与留白

海涅的诗“我将爱你至永远及其以后”,是关于爱的永恒性的探讨。博尔赫斯特别着迷这句诗,他认为这句诗重心词不仅仅在爱的执着上,而是触及到时间的纵向轴。伟大的智者关于宇宙的思考无非就是两个角度开始:一个是时间,一个是空间。时间和空间一旦交织,就产生了多重的维度,世界就变得复杂丰富神秘起来。

中国套盒就是一个空间套另个空间,这种思维组织方式在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里的《鹅笼书生》最先被运用,讲的是一个有幻术的书生为了答谢挑鹅人许彦的帮助,从口中吐出食物、酒桌、美人助兴,而书生睡着,美人又从口中吐出情夫一起共饮,之后这些不断吐出的人与物又依次吞回口中。这种层层叠叠的结构方式在中国的叙事文体里出现非常有意思,中国古典的叙事结构跟绘画一样,是散点透视,不喜用严密的逻辑方式进行推演,《鹅笼书生》里的幻术展现方式,一层套一层直到在宋元话本小说那里被发扬光大,大量宋元话本小说往往在小说的开头引入与之相关的小故事,然后大套盒里装小套盒,使叙事结构变得层次丰盈,同时情节也迷离起来。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有一本讨论文学理论的书叫《中国套盒》,强调创作应该建立一种虚构的叙事结构方式,由此将文学中所塑造的人性的心理空间往纵深处推进。的确,中国套盒是人好奇心的一个象征隐喻,在现实中我们又何尝不是打开一个盒子,就想再打开第二个盒子,越是知道越多,好奇心就越强,直到把最后一个盒子打开。然而,真相都是平庸的,只有八卦丰富多彩。

杜拉斯的《琴声如诉》用了类似的套盒方式,故事一开头讲了安娜带着孩子学钢琴时街头的一起情杀,一对恋人由于无法相爱,女的让男的杀了她。之后,安娜在酒吧里和一个目睹这个凶案现场的男人聊这桩情杀案。小说写得非常隐晦,几乎都是在断断续续的对话中完成,这些对话冗长而枯燥,如果不坚持看到最后,会纳闷杜拉斯为什么会用这些干巴巴的日常对话来写,慢慢地,我们发现安娜和这个男人借那段冤孽的情爱来想象并建构他们两人之间的爱和欲,他们发展出一段迷狂的恋情,犯禁的恋情引来了闲言碎语,在外界的压力和内心焦虑的双重挤压之下,他们选择了告别。他们告别时那一段对话写得非常有意思:

男的对安娜说:我真想杀死你!安娜脑袋轰然一声:完了……

安娜这里的说的“完了”,并不是觉得生命受到了威胁,这里的“完了”跟《红楼梦》里黛玉临死前说:“宝玉,你好……”一样,是文学在人物语言塑造上留白的经典。

复旦大学的梁永安先生曾在一篇文章中说到现代社会中面对爱情的肌无力,原因就是在爱之前就建立了一个分别的机制,因此,两个人一开始相处就建立在不信任的基础之上,开始打折。爱情“是个真假范畴,不是一个得失范畴,不是靠打分来计算的。”现代社会如此多的人疲惫不堪,就是因为把人灵魂深处最宝贵的东西拿来计算。爱就像灵魂一样,无法靠计算来显形,一旦要谈清楚爱是什么?为什么爱得死去活来?就相当于要把灵魂放在称上去称重量。还处在恋爱场域中的恋人皆无法谈清楚为什么会相爱,因为爱是自我设定的幻象,把自我投射在对方身上,就像罗兰巴特在《恋人絮语》里谈到的,爱其实是自我的投射,只不过借了一个物质实体来显形而已。用他的话来说,爱情无非就是一场自恋。

灵魂是虚的,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样子有多重,爱也是虚的,无影无形无斤两。现代人面对爱情肌无力,因为依据的是工具理性的数量化计算,然而用数字的标准去折算虚无的东西,无论怎么算都是亏的。用张爱玲的话来说,爱就是不问值不值。

回过头来看杜拉斯这篇《琴声如诉》,她使用的两个套盒叙事方式,成功地营造出了一种压抑的气氛,除了谈爱情这个主题,她借爱情的肌无力也影射了文化现实的各种压抑、禁忌。她是一个非常擅于通过语言的叙事来渲染出空间气氛的作家,读她的东西,不要过份去关注情节内容,要理解她,恰好是文字没有写出来的地方充满无穷魅力,她的小说成功地打造了文字留白的力量,虚的,却直指人心。正因为如此,她的东西显得有些刁钻,需要有耐性和智慧的观众进行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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