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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常青

常青如果去从事演艺生涯,一定和他的艺术创作一样精彩。一个对艺术敏感而执着的人,一定是在各个文艺领域都有敏锐的感悟力。

和他聊天,你会不知不觉就被他所感染,渐渐地,他变成了一个视觉化的对象,你坐在那里,看着他带着某种表演的天赋,在现场把你的视线、听觉、嗅觉都深深擒住,插科打诨里充满着思想的智慧。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来说,思想借助语言来表现,但常青的是视觉,聊天的时候,他的语言总是自觉或不自觉地表现出一种搏人眼球的观看性。比如他谈到艺术、艺术家与身体,他说人过了三十就是被天都在被往地里拉,你得想办法把自己从地里拧出来。一个人有深陷泥泞之感时,如何能做到拧着辫子把自己往天上提呢?

常青内心深处是有危机感的,他试图把艺术作为对抗时间的方式。一旦进入绘画状态,就必须全身心的投入,一个在画架前站四个小时和八个小时的艺术家,最后的结果是不一样的,艺术家是靠肉身来画,艺术家到了最后拼的就是体力,把技术性劳动注入精神思想,这个过程是积极主动的,不受外力逼迫。任何有创作经历的人都知道,艺术并不是一件自娱的事情,有时候它近似于严酷的修炼,每天得面对过程中漫长而重复的机械性劳作,它是智性和身体在博弈。常青用戏谑的语气说自己每天搁下画笔,会觉得变成了一团烂肉,身体渗透出的不是汗,而是发臭的分泌物。这个时候他就跳进游泳池把这堆烂肉重新给糊起来。常青在挑衅自己身体的极限,其实运动和创作有共同的地方,在过程里都得面对单频率的枯燥和重复,但是当这种单调性变成肌肉的一种潜意识记忆时,无论是搁下画笔抑或浮出水面,那种感觉一定是向上飞升的。

常青做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独特的体会,也乐于带动旁边的人和他一起分享,他喜欢唱歌,拿住麦克风,他应该是麦霸级别的,最关键是每首歌他都会用心诠释。

有一次我们去K歌,他唱黄耀明的那首粤语歌曲《四季歌》,旋律优美柔婉,歌词采摘了古典诗词的意境,又有童谣的欢欣。他唱了一段就手舞足蹈地兴奋起来,在旋律间歇处他告诉我,这是他很喜欢的一首粤语歌曲,旋律和歌词如此贴切,一定要用粤语发音才不枉费这个词的意境美,你听这一段:

何地神仙把扇摇

留下霜雪知多少

蚂蚁有洞穴

家有一扇门

门外有风呼呼叫

“门外有风呼呼叫”里“呼呼”这两个字用粤语是这么发音的,他又吟唱起来,继而停罢说,这么发音会让你在唱的时候软糯糯的,特别过瘾。他说这话时,手势是戏曲的姿态,在空中划出一道苍美古雅的线条。我想他未必像老夫子那样去对语言作研究,他是靠直觉明悟到这些东西。在今天各地的方言中,粤语是保留得最完整的古汉语发音体系,这首《四季歌》有儿童的天真,是罗大佑把之前一首《雨夜花》原曲中段加上一节新的旋律,由香港填词人林夕填上粤语歌词,改成《四季歌》。所以新歌词既有清新的诗歌意境,又有口语化的儿歌意味。常青那一夜每首歌都唱得生动,而独独这首歌是他的最爱,他带动旁人进入这首歌的通道,便是他近乎天生捕捉妙趣的能力。

他不介意请助手来帮忙画画,最后自己作整体调整。我调侃说,这种方式是吸血型的艺术家。他对“吸血型的艺术家”的命名很感兴趣,他说最关键的是你有没有能力吸血。画画和人生一样,先就正确是不可能的,也失去了乐趣。先画错,在试错的过程中,找到相对正确的状态最过瘾。请助手来帮忙画画,最后再作调整,对他来说,重要的不是节省时间和精力,而是你可以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别人是怎么思考的,你通过最后的覆盖和调整,可以洞察到他的思想逻辑轨迹,然而你并不被他所牵制,享受这种不被控制的快感才是最吸引人的。 

一个人最难自知的就是自己的过去和现在有何变化,就像游泳时的此岸和彼岸,当你游到对岸,你仿佛在看自己,也许现在的自己是年轻时不喜欢的样子:谨慎、世故、精明、顽固……但是真实是有历史感的,你不仅在跟他人较劲,最难的,恐怕是在跟自身较劲,如何选择很重要。我们的恐惧往往来自我们自己,人生就像海浪的退潮,退到不可预知的暮色中,我们如何能分辨内心的黑暗和人世的黑暗,哪个更深呢?

最令我感兴趣的是常青的思考总在一种对抗性中进行分析。从表面看,他用一种自我解嘲的幽默感来化解艺术中的、生活中的、人际关系中的甚至自我精神冲突中的各种矛盾,但是他又时时会陷入某种思想不能冲破的困惑和焦虑之中。艺术家往往被常人视为是“疯子”,然而艺术最大的魅力在于破常规乃至破自我,当一个艺术家发现自己精神真如旁人所认为的那样需要治疗,那他就陷入一种非常悲哀的境地。常青说他去看过精神医生,因为有一段时间整个身体状态都处于一种不着地的虚无状态。戏剧化的是,他把这次治疗变成了一个闹剧。一个人思想的堵塞是无法通过病理进行治疗安抚的,从某种意义上说,精神治疗本身充满了表演的虚假,医生成为表演者,他们给治疗者加倍灌输精神错乱的迷魂阵。按照弗洛伊德的说法,第一次的精神创伤只有在第二次的打击中被扭曲地唤醒。现代社会的精神疾病往往充满着共享的集体谎言,甚至是比真理更有效的纽带。正如齐泽克所言:“每个人都知道,然而没有人想大声说出来。”

一个朋友形容常青,说他一个眼睛善,一个眼睛恶。常青不是那种咬住人不放的斗兽,但是不让他去斗,也许他会含恨而死的。我想,这正是他要从油画跳入国画进行尝试的一个原因。

《门卫》 2013  纸本水墨 68.5X97cm

《拾荒者》 2013年 纸本水墨 68.5x97cm

《道友1》2016年 70x138cm  

《佳佳》纸本水墨  2014年 68.5x137cm

《常识——常青个展》学术研讨会
策展人:李晓峰
特邀批评家:陈孝信、皮道坚、刘淳、杨小彦、靳卫红、杭春晓、邱敏
出品人:沈莺燕
画廊负责人:Alice
学术研讨会时间:5月20日14:30-16:30
地点:上海M50艺术区6号楼101室(千山画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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