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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服丰富性

试想想,我们生活的周遭世界没有了声音、气味、颜色、表情等各种付诸感官的区别,我们看到的世界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恐怕文学、艺术、音乐就此便从生活中消失了。前几天看过一部电影《记忆大师》,男主角为了能果断离婚,去一所未来主义的医院抽掉了从前的记忆。他在电影中的身份被设定为小说家。也不知道编剧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疏忽,对于小说家来说,记忆对写作是多么重要的事情,细节的微妙就在于记忆。抹除掉痛苦、苦难、罪恶的记忆,恐怕是极权主义的政客最乐于尝试的事情。

法兰克福学派以阿多诺为首的学者,曾对文化工业将人类原本具有差异性的判断力和思考进行同质化有过深刻的批判。在文化工业哪里,文化被单一简化为娱乐,不加思考,只需接受,娱乐制造出幸福感,幸福感让人从烦恼中解脱,不再思考。但它并没有提供现实的解放,文化工业打造出的伪个性化让人类变成了一个单向度的空心人。

然而,与法兰克福学派的这种观点不同的是,费耶阿本德在《征服丰富性:抽象与存在丰富性之间的斗争故事》一书中提出人类的理性就是将各种丰富性归纳为各种模式,抽象为各种规律,使其变成人类理性的需要,并且所有文明在这点上都是类似的,就是征服丰富性。

费耶阿本德说:“我们居住的世界有着丰富的内容,超过了我们最广泛的想象力。那里有森林,梦想,初升的太阳;那里有战争,蚊虫,爱情的故事;那里有人们的生活,上帝,整个的星系。连最简单的人的举止也是变化多样,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从一个场合到另一个场合——要不是这样,我们怎么能从人们的步态、姿势和声音中辨认出我们的朋友,并把握他们不断变化的情绪?……这些丰富的内容,只有其中的一小部分影响了我们的心灵。这是一件幸事,而不是一个缺憾。” 也就是说,我们认识这个世界,是在各种趋利避害的选择性中来形成具有相对普遍性的文明认知。他举例一个研究记忆的专家斯拉舍夫斯基对细微事物研究之后得出的结论,他认为正是由于事物细节太多,反而使我们对每件事情的理解被设置了障碍。比如对面孔的记忆,如果仅仅去记变化莫测的表情,是很难记住每个人的面孔的。所以,要真正认知一个对象事物,必须清除任何非本质的内容。曾经在19世纪的时候,质点力学设想了一个没有颜色、气味等的实在世界,在相对论的世界里,事件都被预先安排好。

和法兰克福学派对文化工业制造的伪个性持强烈的批判态度不同,费耶阿本德对现代科学制造的人工制品似乎留有商量的余地“现代科学使用的是人造的东西,而不是自然本身的样子。我们是否可以推论出,最终的产品,也就是我们的科学家所描述的自然,同样也是一件人工产品?是否非科学的工匠们也许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个不同的自然?并且是否我们因此就可以有所选择,而不是囚禁于一个我们没有制造过的世界之中?”

费耶阿本德认为人类文明向前推进,不能止于对丰富性的体会中,正是抽象与存在丰富性之间的激烈博弈,使人类得以消除各种接近真理的迷障和幻觉,建立起客观公允的价值判断的标准。正如爱因斯坦说过的类似的一段话:“对于我们这些坚定地物理学家而言,过去、现在与未来之间的区分没有意义,那只是幻觉,纵然是顽固的幻觉。

费耶阿本德留意到科学和艺术之间的区别。他分析意大利的建筑师布鲁内莱斯基对透视法的发明,正是为了建立一个科学观看的秩序模式,把艺术品看成是一个舞台布景,透视法为这个舞台布景提供了精确的框架。找到这种固定的法则,并非去除了细节,而是这种诱导观者观看的模式建立之后,它反而使隐藏的事物变明显了,从而激活了内在的丰富性。也就是说,仅仅关注于事物外在的皮相,是与内在的精神性相冲突的。艺术是帮助观者建立起观看模式,而不是研究观者的观看模式有多少种类。

费耶阿本德这本书的观点,让我想起英国作家安德鲁·米勒写过一个小说《从月亮来的男孩》,讲了18世纪一个男孩子詹姆斯,生来没有痛感,并且伤口能够迅速愈合。在他出生的年代,正是瘟疫横行,痛苦遍野的时代。他一生命运波折:先是被买假药的看上,利用他没有痛感的身体贩卖灵药,以此招徕顾客。又被一个有特殊收藏癖的富人(他收藏有连体双胞胎姐妹,半人半鱼的水中生物)作为收藏品拿去展示。接着他又被行走江湖骗子偷去集市表演,他由于从来不知痛为何物,关于剧痛的表演总是表演得很蹩脚。于是江湖骗子让一个穷困潦倒的悲剧演员去教他,并带他去集市亲眼观察并收集记录下各种痛苦的表情:病痛的、挨揍的、行刑的、生育的……后来他逃到一艘轮船上,与船上的医生学习医术,成为一个出色的外科医生。由于他没有痛感,无法了解肉体对痛苦的感受,在肌肉、骨骼和鲜血中操刀没有丝毫顾虑。在其冷静客观的手下,完美地做成了一例例外科手术。直到有一天,他爱上了女疯子,有了七情六欲,有了眼泪、悲伤,有了痛感,他的果断顿时变得犹豫,坚强变得软弱,最后在为一名黑人实施手术时,因为他的犹豫和软弱,黑人死在他怀里。有了痛感的詹姆斯,从此真实地感受到了肉身的痛苦和生存的暧昧复杂,不久,他就去世了。

不知道费耶阿本德生前看到安德鲁·米勒这本小说会作何感想,这个从一出生就被干掉触觉感官丰富性体验的詹姆斯,也许是费耶阿本德哲学思想中所希求研究的活体生物样本。但是小说家的使命终归是要将人的七情六欲逼出来,回到此时此刻的肉身体验中,而不是将人变成真空试管里的实验品。

一个没有痛感的身体不会拥有真实的灵魂。“痛感”是肉身之痛,“痛苦”是心灵之痛,肌肉、神经末梢的感知是构成灵魂自觉的基础,没有肉身的痛感就不会有心灵的痛苦,对他人的产生同情、怜悯、厌恶、恐惧,才会产生对自我的反省和救赎。失去人类基本的生理感知特征,也就无从了解世界,人之所以会反抗,乃是因为对痛感的感知,对痛苦的审视。人类历史中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就是抽离了对痛感和痛苦的感知,彻底变成冷血。对自然不计成本的开发掠夺,乃是抽离了由痛感所产生的敬畏之心,导致生态失衡。詹姆斯历经各种磨难,从来没有被击倒,无论是被骗子利用还是做展示品抑或做外科医生,他都是最出色的。相反,当他变成正常人之后,他却萎顿而亡。

按照费耶阿本德的哲学思想来解释,这是两种互相竞争的知识模型:列举模型和抽象模型。詹姆斯之前没有痛感的身体是抽象的知识模型典型,变成正常人后,有了七情六欲则是列举的知识模型典型。用抽象的知识模型去解释列举的知识模型往往遭到失败。比如人工智能理论运用抽象过则去说明人类思维通常是遭到失败的。

费耶阿本德这本书是他生前的手稿,如果他活得更久,也许他文章中很多矛盾之处会更圆融地处理。但他对哲学史上抽象和存在丰富性之间斗争的认知是非常有启发意义的,提示我们不要用一种单一性来认知存在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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